這些年我接觸過不少米蘭的裁縫師與裁縫店，當然也看過他們不少作品。有件事一直讓我覺得困惑：那個被叫做「米蘭眼（Milanese buttonhole）」的釦眼，在他們的作品中幾乎沒看過。
既然冠了米蘭的名，照理而言應該是米蘭裁縫師的看家本領，但實際情形卻偏偏相反。Hickey Freeman 的設計師 R. Jeffery Diduch 把這個矛盾追得更遠，他提出一個有點挑釁的問題：這東西既不在米蘭做，憑什麼叫米蘭眼？它說不定根本是美國人發明的。
I. 名字本身就是個誤會
米蘭眼的關鍵材料是 gimp，一條硬芯線，外面纏上極細的真絲，如此一來便能做出那道既立體，又有光澤的模樣。這條線在法文裡常被叫做 Milanaise，釦眼也因此被稱為 boutonnière Milanaise，字面意思其實只是「用 gimp 做的扣眼」。Diduch 找到一捲老的義大利 gimp（義文叫 vergolina），商標名正是「La Milanese」。
換句話說，這個釦眼很可能是跟著「線的牌子」得名，而不是跟著城市。業界流傳的標準說法是：它源於義大利、在巴黎被發揚光大。Diduch 想追的，就是這條路線到底成不成立。
II. 循著義大利線索：Caraceni
要談義大利裁縫源頭，繞不開 Domenico Caraceni——人稱「義大利裁縫之父」。他年輕時靠拆解 Savile Row（尤其 Henry Poole）退回的舊西裝來偷學英國工藝，再揉進家鄉 Abruzzo 的義大利做法，把英式西裝那股偏硬挺、近乎盔甲的結構感拿掉，換成一種更輕、更柔的線條。他自己常說，好的西裝該「輕得像一塊手帕」。他深信這是一套全新風格，1933 年寫成專著《Orientamenti nuovi nella tecnica e nell’arte del sarto》（新方向：裁縫的技術與藝術），並為這套做法申請了專利。
那套專利講的是他整體的製衣手法，跟米蘭眼沒有直接關係；但正因為 Caraceni 是中義裁縫的源頭，Diduch 一開始的假設很合理：這個釦眼會不會也是 Domenico 發展出來，再由他弟弟 Augusto 帶去巴黎的？Augusto 正是 Caraceni 家族巴黎分號的主理人，這一支戰後輾轉落腳米蘭，成了今天的 A. Caraceni。
但他自己把這條線索打斷了。他想起手邊拆過一件 A. Caraceni 的西裝，回頭去翻那片翻領，結果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扣眼。如果這個家族真是米蘭眼的源頭，沒道理自家米蘭店反而不做。
巴黎另一家名店 Camps de Luca 1969 年才創立，創辦人 Mario de Luca 在羅馬一帶學藝。Diduch 注意到，巴黎頂級裁縫共享一些風格癖好，米蘭眼是其一，還有水滴形內袋、很幾何的內襯裁法。但這些細節的氣味，比較像 1960、70 年代的東西，而不是更早。
III. 美國跑出來的意外證據：Hickey Freeman
真正的轉折在美國。Diduch 說，他十二年前剛進 Hickey Freeman 時就注意到這種釦眼，老師傅跟他說：「對啊，以前我們所有晚禮服都這樣做，現在只留在燕尾服上了。」他當時想，大概是哪一波義大利移民（尤其二戰後）把它帶進美國的。
直到他買到一件 1925 年、又一件 1930 年代初的 Hickey Freeman 晚禮服，上頭都有這個釦眼。時間一下子被推到移民潮敘事無法支撐的時間點。於是他回頭去翻 1920 年代的行業報導，挖出兩則剪報。
一則是 1924 年巴黎發出、Fairchild 通訊社的稿，講的是美式風格正在法國裁縫店裡當紅：
…others explain to prospective customers that they received their training at Hickey Freeman’s in Rochester, N.Y., and that they can make coats a-la-American, if so desired.
……（巴黎的）裁縫會跟上門的客人解釋，他們是在紐約羅徹斯特的 Hickey Freeman 受過訓的，要的話，可以做出「美式」的上衣。
另一則是 1926 年 1 月《Daily News Record》的消息：英國 Austin Reed 連鎖的創辦人把兒子送去 Hickey Freeman 學做衣服，連 Austin Reed 與 Selfridge’s 都要開始賣 Hickey Freeman 的成衣。小 Austin Reed 的原話很有意思：
Before I came to the States, I positively looked down on ready-to-wear clothes; but… I can truthfully say that there is no better anywhere.
來美國之前，我打從心底看不起成衣；但……我可以老實說，沒有哪裡做得比這更好了。
一家美國成衣廠，在那個年代竟然好到讓歐洲名店遠渡重洋來學、來掛名、來進貨。這就把「義大利→歐洲→美國」的單向想像整個翻轉過來了。
IV. 一個未完的推論
那為什麼偏偏是這個釦眼？晚禮服翻領那層真絲緞面太嬌貴，一般釦眼的線結之間會露出生邊、容易磨損脫線。改用更細的線、加一條 gimp 撐著，張力均勻，就不會在嬌嫩的緞面上扯出難看的皺紋。而這種細密油亮的扣眼，外觀又剛好呼應它所在的緞面。講白了，既好用，又好看。
既然這個釦眼在 Hickey Freeman 時期早已存在，而當年是歐洲名家千里迢迢來美國取經、不是反過來，那麼它「很可能」是從美國傳到歐洲的，而非世人以為的那樣。
本文為 R. Jeffery Diduch〈The “Milanese” Buttonhole — an American Invention?〉的譯介轉述，論點與史料均出自原作，原文見 robertjeffery.us。文中 1924、1926 兩則剪報為原作者翻找的一手資料；「美國起源」為其推論而非定論，特此說明。
你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