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到義大利針織衫，大家想到的不外乎 Loro Piana、Brunello Cucinelli、Malo 這些品牌。但這些衣服，很多時候其實是出自一些你聽都沒聽過的小工坊。Dalmo 就是這麼一間公司。雖然你可能沒聽過他們，但搞不好你早就穿過他們的產品，只是吊牌上印的是別人的名字。
我跟這間工坊認識，是 2020 年的 Pitti Uomo ，每一屆 Pitti 他們都在佛羅倫斯辦訂製會，我去過好幾回，蹭了好幾杯咖啡，原物料、版型做工怎麼挑都挑不出毛病。但現在的我，看一件衣服，已經沒辦法只問「我喜不喜歡」，而會去想「這個價位，台灣賣得掉嗎？」就為了這一題，我整整觀望了五年。直到去年才終於訂貨。
I. 一間替別人做衣服的工坊
Dalmo 在托斯卡尼比薩省的 Calcinaia，是一個觀光客多半唸不出名字的小鎮。整間工坊就 10 個人、7 台老機器，做 hand-framed 針織，也做手織圍巾，少數款式甚至整件用手織。生意呢？九成九是代工。東京的 United Arrows、拿坡里的 Rubinacci 都是客戶，再往回翻，名單上還有 Ferragamo、Trussardi、Saks Fifth Avenue。
工坊是 Lorando Dalmo 在 1950 年開的，起點是他母親的編織活。真正有意思的，是 2000 年那次交棒。當時整個產業都在擴產、外包、衝量，第二代偏偏反著走，把生意收到只剩手工針織，紗線直接用 Loro Piana 這個等級。現在對外的窗口是第三代，創辦人的孫女 Clotilde，你在 IG 私訊品牌，回你的就是她本人。
英國的 Permanent Style 在 2021 年寫過他們的訂製喀什米爾針織衫，評價不錯。但夏季產品幾乎沒人寫過，所以這篇大概是全網第一篇。
II. 秘魯 Pima 棉
纖維決定一件衣服的上限，棉也不例外。
棉花分級，說穿了就是在比纖維長度。市面最常見的 Upland 棉，纖維大概 20 到 30mm 上下；Pima 屬於超長纖維棉，業界叫 ELS，門檻約 35mm（1⅜ 吋），而 Pima 自己多落在 38 到 41mm，跟埃及棉同屬一個棉種。纖維越長，紡成紗的接點就越少。接點少，表面就更光滑、不易起毛球，會有像絲綢一樣的光澤。
秘魯 Pima 種在秘魯北部的 Piura 和 Chira 河谷，日照充足、氣候優良，使得棉花纖維長得又細又長。秘魯到今天還維持手工採摘。機器採棉花雖然很快，但會扯傷纖維、混進碎葉，採出來的棉偏黃。手摘的棉相對乾淨、完整，顏色潔白，染色起來也更漂亮。
Dalmo 的夏季產品用的就是這種棉，另外還有 makò 棉和亞麻，全部在自家工坊生產。
III. 織出來的，不是裁出來的
一般 T-shirt 是大型圓編機先織出整匹布，裁剪，車縫，業界叫 cut and sew。快、便宜、好量產，沒什麼不對，只是裁過的纖維組織會在刀口處不可避免地斷掉。
而針織衫則是走另一條路。工匠在橫機上，把衣身、袖子照最終的形狀一片片織出來，業界叫 fully fashioned。衣片邊緣是織造收邊，不是刀口；領口和下襬的羅紋直接織在衣片上，不必另外車一圈布。衣片織好，再用套口（linking）接合，師傅把每個線圈逐一掛上套口機，接出來的縫又平又有彈性，跟布身一樣能伸縮。Dalmo 最出名的就是這手藝，而且用的還是老式手搖橫機（hand-framed），Rubinacci 那些毛衣，就是這樣一片片搖出來的。
通常針織衫的袖籠和肩線旁邊，有一排小辮子狀的斜紋收針痕（fashioning marks），是師傅在橫機上移圈、把衣片一點一點收窄時留下的。它只會出現在照著形狀織出來的衣片上。
說到耐用度，我手上剛好有現成的對照組。白色和藍色是全新的，咖啡色這件，我拿去暴力測試，丟洗衣機、烘乾機，來回數十次。這是業界會勸你千萬別做的事：細針距針織照規矩該手洗、平鋪陰乾。結果呢？擺在全新的白色旁邊一比，咖啡色版型依然完好無缺，領圈、袖口、下襬的羅紋都還算緊實，沒有變成荷葉，整件也沒起半顆毛球。
雖然尺寸微微縮了一點，小到不影響穿著；領口跟全新的比，大了那麼一點點，但布面則洗出一層柔柔霧霧的絨感，比全新的白色多了點舊化的味道。一件當運動衫往死裡操、洗烘數十次還能保持這個樣子的針織衫，我想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IV. T-shirt 上身
上身的樣子，順著身體掛成一道柔和的直筒，稍微內縮的肩線使得三角肌更加明顯，袖口與下襬的羅紋包覆感極佳，不會讓人有體型過於乾瘦的問題，而圓領那圈細羅紋紮實到令人難以想像它有一天會鬆掉。
觸感方面我得老實說：它不滑。Pima 給人的印象常是絲一般的滑順，這件卻是另一種感覺。挺闊度很不錯，手感偏乾的、有支撐，通風也意外地好。畢竟針織本身就有縫隙，加上無領無襯的結構，夏天穿雖熱但不會悶（台灣穿什麼不會熱我就問？），流汗也不會整片黏在背上。我隨手抓一條自然色落的丹寧，踩一雙菸草色德訓鞋，夏天那種沒特別打扮，但就是特別體面、有質感的模樣。
V. 針織 polo
領子跟衣身一起在橫機上織出來，捲度非常漂亮，輕輕落在鎖骨上，不得不說，這是我買過這麼多針織 polo 當中領子最好看的。三釦門襟（照片裡我刻意只扣兩顆），整件的垂墜感偏向一件開了領的薄毛衣，隨便穿個無印良品的米白寬褲、黑色樂福鞋，自帶書卷氣。我想，這就是老照片裡 Agnelli 那輩人，如此熱愛針織 polo 的原因。
VI. 為什麼我觀望了五年
Dalmo 的版型、做工、用料，這些年在訂製會上看了又看，怎麼看都喜歡又順眼。但還是得考量到，引進一件台灣落地要上萬塊的針織 T-shirt ，市場對於這個價位帶怎麼想呢？同樣掛著義大利製的針織衫，別的品牌有的一半價錢就有，客人憑什麼選它？這問題深深困擾了我五年之久。
但最近總算想通了。這種等級的針織品，台灣根本找不到什麼替代品。我是真的超想知道超長纖維棉在老橫機上織出來是什麼手感，所以這次我把商業考量擺在一旁，純粹用一份體驗好東西的心情下單。
入手之後我猛然驚覺，這三件都進了我的日常輪替清單，非常實用。我想，賣不賣得掉是一回事，至少我自己得先穿過再說。反正優秀的東西，會證明自己的價值。
價格參考：針織 T 約 NT$10,200（€280）、polo 約 NT$13,700（€3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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