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裝的真正魅力與精髓

陸遊在《老學庵筆記》裡記過一個叫翟耆年的人，個性好奇尚古，把自己從頭到腳打扮成唐朝人的模樣，還自稱這身行頭叫「唐裝」。

翟耆年字伯壽，父公巽參政之子也。能清言，工篆及八分。巾服一如唐人，自名唐裝。一日往見許郤彥周。彥周荅髻，著犢鼻褌，躡高屐出迎，伯壽愕然。彥周徐曰：「吾晉裝也，公何怪。」

結果他跑去拜訪許彥周，許彥周故意梳了個更古老的髽髻、穿條犢鼻褌來迎接，擺明用更老的古裝消遣他。在近千年前的這場較勁裡，當時的「唐裝」指的可是貨真價實的唐朝服飾。

唐朝男裝一言以蔽之：圓領、右衽、及膝窄袖袍衫

但我們今天說的唐裝，跟唐朝其實一點關係都沒有。

I. 唐裝為什麼叫唐裝

既然跟唐朝無關，那這個「唐」打哪來？

關鍵在「唐人」兩個字。唐代國力鼎盛、聲名遠播，外國人從那時起就習慣把中國人叫作「唐人」；後來廣東、福建一帶下南洋的華僑，也自豪地自稱唐人，聚居的地方就叫唐人街。於是「唐裝」的「唐」，慢慢從「唐朝」滑向了「唐人」，指的是華人的衣服，而不是某個朝代。

清代馬褂

至於這件衣服的形制，學界講得很清楚，跟唐朝同樣扯不上邊。清華大學美術學院的袁傑英直言，唐裝不是唐朝服飾的發展，而是滿族服飾的延續與改良；中國人民大學的清史學者丁超則認為，它是從明代的對襟衣、罩甲，一路發展到清代的馬褂而來。對襟、立領、盤扣那一整套，骨子裡是清式便服的底子，後來才融入西式剪裁，長成今天的模樣。

2001年的APEC

真正讓它紅遍全球的，是 2001 年 10 月在上海辦的那場 APEC。各國領袖穿著一身重新設計過的唐裝同台亮相，這款衣服就此從唐人街的日常，一夜之間變成連國際場合都認得的東方符號。

II. 立領、盤扣，與一身的細節

唐裝好不好看，全在細節。

立領（又叫企領）：順著頸線立起的那一圈，不翻不折。它最考驗的是高度——太高頂著下巴，太矮沒精神，就在那一兩公分之間，定了整件衣服的氣質。

中式盤釦

盤扣是中式服裝的靈魂，也最費工：拿布條一條條盤、纏、繞出來，不是縫顆鈕扣那麼簡單。最素的叫一字扣，講究的能盤出花卉、如意、蝴蝶。

對襟則是它最端正的地方，衣襟左右對開、對稱扣合，跟西裝那種交疊門襟完全兩種氣質。

至於紋樣，講究的織錦會織出團花、雲紋、回紋、龍鳳，低調裡藏著討個彩頭的心思。

III. 真正的分野在肩與袖

當然並不是說衣服做了立領、盤了幾副扣就能夠算是一件唐裝。

這幾年看下來，懂得做唐裝的師傅已經很少，而市面上的現成唐裝，設計又大多過於西化，彷彿只是掛著唐裝的名字，骨子裡還是一件西式外套。我們要知道，中式衣服跟西服最大的分別，其實不在領子或釦子，而在於肩膀與袖子。

西服是一道肩縫、一組袖子、幾個省道，必要時再墊塊肩棉，塑出立體的肩線。但傳統唐裝走的是另一條路：方正的裁片順著紗向裁、順著紗向拼，衣身與袖子落在同一個平面上連過去，不裝袖、不收省，因此肩上沒有接縫。水平的肩袖結構，能夠讓一根竹竿從這邊袖口一路通到那邊袖口。

香港長衫的非遺技藝紀錄：傳統「大裁」是整片連裁。一直到 1950 年代中期，女裝長衫才開始改用立體結構、分割式裁剪與收省，好把女性的身體曲線做出來。也就是說，立體剪裁真正進到中式上衣裡，不過是這七十年上下的事。我們今天習以為常的那種「合肩西式唐裝」，骨子裡其實是個很新的東西。

這也是為什麼真正的唐裝越來越難找。中藝以前還有些無肩縫的絲質唐裝，如今清一色換成西式設計，就連上海灘也跟著全面西化。

所以水平肩袖並不是落伍，反而是這款衣服的根。肩膀一旦改用省道與裝袖去做，它就算掛滿盤扣立領，也已經不是唐裝，只是一件做成唐裝外貌的西服。

IV. 一塊來自約克郡的布

衣服跟褲子用的是同系列但不同色的布料

我用的是英國 Meltham Mills 的料子。Meltham 是西約克郡的小鎮，窩在哈德斯菲爾德（Huddersfield）旁的 Holme Valley，從十八世紀末就在織布，是英國毛紡織的老家之一，兩百多年沒斷過。

成分是 85% 亞麻、11% 羊毛、4% 聚醯胺（PA）。亞麻佔大宗，負責透氣、爽身，還有那種霧面的樸實質感，越穿越服貼，台灣的天氣尤其受用。但你懂的，純亞麻畢竟會皺，這時候 11% 羊毛就有它的作用了，恢復性與挺度，把亞麻易皺的特點給消抹一些。剩下 4% 的 PA 不起眼，卻給了耐用，默默強化纖維的韌性，讓這塊以天然纖維為主的布更耐得住日常穿脫。

350 到 370 gsm的重量，算是厚實有份量的一檔，一般夏天的亞麻襯衫大概只有它一半重。厚實的好處是垂墜裡帶著骨架，不塌不軟爛。所以這塊並不是給盛夏正午穿的布，但下午過後的濕熱，我認為穿著體感沒什麼問題。但「冷氣」始終是我們這種喜歡打扮自己的男人的最佳夥伴。